竹影同衾

祝離玉聞言，睫羽輕輕顫動了一下，擡眸望向我的神色掠過幾分訝異，但很快便沉了下去，化作更深的溫柔。

他什麽也沒問，只擡眸望向我微微颔首輕聲應道，“好。”

是夜。

我們并肩躺在并不寬敞的榻上和衣而卧，影帳輕柔地低垂着與外界隔絕出一片小小的天地。

窗外月色朦胧，竹影随風微微搖曳，祝離玉身上傳來淡淡的玉栀香氣，亦是我近月親手所制，此刻我們身上的氣息相互糾纏着，幾近別無二致。

祝離玉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相同氣息的交融，在幽暗中輕聲開口。

“公子調的香……很安神。”

我側眸望向他，此刻室內幽暗，唯有朦胧的月光透過影紗，勾勒出祝離玉姣好柔和的容顏。

“嗯。”我低低應了一聲，沒有再說話，任由那愈發濃重的玉栀瑤華香将我們缭繞。

肩側隔着衣衫逐漸傳來彼此的體溫，沒有逾越的舉動，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陪伴與慰藉。

今夜纏繞着我的紛繁思緒與沉重心事，在這片幽暗寧靜中，似乎漸漸被撫平了棱角，我終是緩緩阖上雙眸，在這教人心安的熟悉香氣裏，沉沉睡去。

待到晨光熹微，我再度踏入蕭府的門檻，昨夜那潑天的喜慶仿若被清水洗過幾遍，只餘下零落的紅綢和仆役們略顯疲憊的掃灑聲，空氣中似乎還隐約殘餘着昨夜的混沌酒氣，教人心底無端發沉。

更衣後抵達正廳之時，外祖父已威嚴地正襟危坐于上首，似從前般瞧不出喜怒。

此刻于廳堂中央盈盈拜下的，便是我以後的新舅母，吏部尚書李韻謙嫡出的三小姐——李琬琰。

只見她今日穿着正紅的百蝶金絲錦服，自是無可挑剔的新婦裝扮，正依着禮數鄭重地向外祖父行跪拜大禮，神色恭順柔婉。

“兒媳李氏，拜見父親大人。”

“起來罷，”外祖父的聲音平穩無波，“既入我蕭家府門，往後當謹守家規，和睦親族。”

“兒媳謹記。”李琬琰再度叩首，姿态極為規矩。

她緩緩起身後，眸色便轉向了此刻正端坐于下首的母親，唇角盡力揚起溫順的笑容，斂衽為禮。

“琬琰見過姐姐。”

母親見狀即刻起身，擡手親切地扶住了她，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暖意。

“妹妹不必多禮，以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。其實按照輩分，我本該喚你一聲嫂嫂……”

母親垂眸望着李琬琰，似是隐約看出了她端莊守禮下強撐的緊張，也許是同為女子，母親知曉新婚初日夫君便不見蹤影，僅有她一人面對這滿堂陌生的夫家人有多緊張不堪。

她雖心疼舅父被迫迎娶不愛之人，卻也由衷地希望這位看起來溫婉年少的姑娘，日後能在府中更好過一些。

“妹妹品貌俱佳，兄長日後定會知曉你的好。”

這話裏既有真心的寬慰，也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與柔軟。

“……多謝姐姐關懷。”

李琬琰似乎并未想到母親會對她如此親近柔善，眸光顫動着再度垂首行禮，随後側身轉向我輕聲道，“這位便是傅公子罷。”

見狀我亦起身行禮道，“甥兒傅雲朝，拜見舅母。”

擡眸望向李琬琰之時，似乎看得出她狹長眸中維持的得體笑意下，似乎與生俱來的純粹與憂郁，以及分明比我年長兩歲，卻依舊未能掩飾盡然的怯意。

沉穩的腳步聲自後傳來，仿若帶着某種下意識的謹慎，不必回首也知曉此人是誰。

他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绫羅長衫，幾日未曾注意過的身形愈發修長，步入廳堂後依禮先行向外祖父垂首問安，卻只得外祖父低沉的眸光淡淡掠過，擡手随意“嗯”了一聲，如同掠過一件不起眼的擺設。

他似乎早已習慣，神色依舊恭謹地行禮告退，轉而向母親請安，最後才轉向廳堂中央的李琬琰，俯身行了一個極為周全的禮，一如往日般溫潤。

“孩兒蕭硯塵，拜見嫡母。”

李琬琰見到他時，盡力維持着溫婉得體的面容仿若出現了幾分訝異，許是她未曾想過舅父的這位庶子，竟然如此溫潤謙和。

“硯塵不必多禮，在府中一切可還習慣？”這話問得規制尋常，全然都是應有的客套。

蕭硯塵依舊垂着眼，恭敬應道，“勞母親動問，一切都好。”

我端坐于此處，靜默望着廳堂中央這兩個年紀相仿的人，在陰差陽錯間以母子相稱，如此荒唐的情形，在旁人眼中卻是錦繡堆砌的圓滿。

恰逢此時，蕭硯塵逐步向我走來，依禮道，“雲朝表弟。”

“硯塵表兄。”我擡眸望向他，微微俯身還禮。

“昨日婚宴甚是熱鬧，卻少見表弟蹤影，”蕭硯塵的眸色溫潤，仿若是再平常不過的問候，卻又似乎隐約蘊藏着幾分關切的問詢，“可是哪裏不适麽？”

“表兄多慮了，不過是昨夜喧鬧，頭有些發沉，故而早些回房歇息了，”我随意找了個最尋常不過的借口，“倒是表兄，昨日定然周全禮數，辛苦了。”

“分內之事，何談辛苦。”

蕭硯塵擺首笑了笑，眸光似乎無意地掠過李琬琰，再度回到我身上，垂眸的神色卻僅我可見地黯淡了幾分。

“府中添新人，總是喜事，只望日後一切順遂才好。”

這話說得圓融，規矩得挑不出錯處，我卻看得出他因舅父娶親，而在府中愈發無人待見的黯淡低沉。

然于此時，我也只好低聲附和道，“表兄說得是。”

廳堂內的寒暄似乎也因此到了尾聲，外祖父略顯疲憊地擺了擺手，母親見狀，便柔聲對李琬琰提議帶她去園中走走，她聞言自然淺笑着低聲應允。

衆人依次告退，方才那些虛于表象的其樂融融，都宛若水中漣漪般随波散去。

我垂眸望着透過窗棂的晨輝照亮半空漂浮的微塵，不由得輕嘆一聲，也轉身離開了這逐漸冷卻的是非之地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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